第233章 回國之無問西東(47)
關燈
小
中
大
1953年年中,樂景的《速成識字課本》正式發行,在華東地區進行試點試驗。
1954年,在山東一些學校師生的熱情邀請下,樂景來到臨沂出差,一來是實地查探掃盲課本的成果,二來也是和當地基層教師交流掃盲經驗。
好客山東,名不虛傳。樂景在這裏收到了當地群衆的熱情款待,都讓他有些了吃不消,一路上不知婉言謝絕了多少美酒佳肴。
在臨沂市的成人學校裏,新入學的學員聽說樂景就是《速成識字課本》的作者,立刻激動的把他圍了起來,七嘴八舌的表示:
“黎老師,恁寫的《速成識字課本》太行了,上面那麽多畫兒,俺這個不識字的大老粗都能看懂!”
“是哩是哩,多虧了恁的《速成識字課本》,這回可算是學了不少字,以後看誰還敢說俺是睜眼瞎!”
樂景就問:“你們覺得課本上的畫很有用,是嗎?”
“對啊,特別管用。”
“俺之前看了其他掃盲課本,像膝蓋,這兒字這麽稠,俺哪認識啊!就去問老師,她就給俺指了指波棱蓋兒,俺還以為他是說褲子哩!後來可算弄明白了老師是在說波棱蓋兒,老師又說俺錯了,說波棱蓋兒是土語,膝蓋才是普通話。還是黎老師恁的書好,上面還畫着畫兒,俺一看就知道這就是波棱蓋兒,然後你還寫的有注音,俺不認識膝,但是俺認識東南西北的西和乞丐的丐啊,俺再一拼,這不就明白了原來波棱蓋兒要念成膝(西)蓋(丐)嘛!”
學員們你一言我一語,現身說法《速成識字課本》在他們識字過程中的幫助,樂景臉上的笑容就沒止住過。
他當時在《速成識字課本》上配了大量插圖,就是為了降低閱讀門檻,讓不識字的群衆光看圖就能猜到詞語的大概意思。
而受衆們的熱情反饋無疑證明他當時的想法是正确的。
眼下拼音還在研究階段。樂景當時雖然不小心暴露了寫有拼音的紙條,但是因為缺少必要的推導過程,所以現在拼音還在謹慎的研究階段,可能要過上幾年才會正式推行。
所以在課本上,樂景采用了比較取巧的用同音簡單字注音方法。
對此,一旁的一個女掃盲教師沒口子的誇:
“黎老師不愧是大學生,就是比我們腦子靈活,俺怎麽就沒有想到過用東西的西給膝蓋的膝注音呢!”
樂景被她誇得很不好意思,連忙解釋道:“慚愧慚愧,這種辦法古來有之,我也不過是拾前人牙慧罷了。”
掃盲教師一頭霧水,“啥玩意兒?什麽鴨?”
樂景:……
他連忙用更通俗的語言解釋道:“我的意思是,這是我從書上抄來的辦法,不是我自己想的,你不應該誇我。”
掃盲教師立刻理解了,然後又開始笑着誇樂景,誇他老實。
樂景面上微笑,其實心中一陣後怕。
在其他人眼裏,剛剛不過是一段很普通的對話,但是樂景卻從中嗅到了危險的苗頭。
是他的錯。
這個掃盲教師雖然有個教師的名頭,聽起來也是個文化人,但是因為基層缺人的緣故,其實多半只是不過認識一些基本用字,說不定剛剛摘掉文盲的帽子就來教人了。這種教師也叫作群衆教師。
眼下掃盲任務重,科班出身的教師數量杯水車薪,所以掃盲只能依靠群衆教師。
而他和京城那群文化人說話習慣了,說話也開始文绉绉的,一時忘記切換成更接地氣的交流模式。
這件事恰恰是一個警醒。如果他再閉門造車搞研究下去,會變得越來越不食人間煙火,不知人間疾苦。到那時候,他就真正脫離群衆了。
為什麽每年都會有一些拍腦袋決定?歸根結底不過是制定政策的專家們脫離普通人的生活太久了,所以開始何不食肉糜。
還好,他發現這件事還不晚。
樂景沉思中,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道:“孟雲!”
正和樂景說笑的掃盲教師一個激靈,望向樂景的身後驚訝的叫道:“娘,你怎麽來了?”
她連忙破開人群,拉母親到一旁說話。
樂景覺得孟雲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,他思索了十幾秒,終于想到了一個人。
他這次穿越的是一部名為《後媽難為》的苦情劇,女主角正好也叫孟雲。
他穿越過來忙着正事,苦情劇劇本還是在回國的飛機上掃了一眼,早就忘光了。此時記性被重新喚醒。
他連忙從系統那裏調出來《後媽難為》這部劇,匆匆掃了一眼就證實了他的判斷——剛剛和他交流的掃盲教師孟雲,恰恰正是苦情劇《後媽難為》的女主孟雲!
不過《後媽難為》裏女主出場都快四十了,還是個受了很多磨難的寡婦,整個人看起來很蒼老,而現在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孟雲就年輕漂亮多了。
之前的兩次穿越,苦情劇女主一個是原主的妹妹,一個是原主的表姐兼未婚妻,原主腦海裏就有他們的記憶。而孟雲是原主的二婚妻子,此時的時間線上兩人自然還沒相遇。
多種因素作用下,也不怪樂景剛開始沒認出來她。
望着年輕孟雲挽着母親手慢慢離開的背影,樂景腦海裏突然出現了久違的系統提示音。
【孟雲偏離人生軌跡50%,獎勵主播樂景五十萬積分。】
樂景微笑的擡頭仰望着晴朗碧空,突然感慨道:“真是知識改變命運。”
他不用再多做什麽了。
知識會将人領入更大的世界。随着時間流逝,孟雲會擁有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。
他的掃盲事業竟然間接的改變了女主孟雲的命運,如此蝴蝶效應,他只希望來的越多越好。
一旁的學員不明所以,也跟着附和道:“對,俺娘也這麽說,俺爹就因為識字,會打算盤,這才當了賬房,從此都不用種地了!”
有文化的人,才能擁有更多的選擇,才能享有更大程度的自由。
當然,這麽說他們肯定無法理解。
“所以你們更要好好讀書識字。”樂景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說:“識字能讓你們吃上飯。就像你爹那樣。”
他的話讓無數學員目露憧憬和向往。
對于這些窮怕了也餓怕了的人來說,吃飯對他們有無窮的誘惑力。
……
樂景在山東逗留了一年時間。
在這期間,山東、江蘇和安徽境內有關毛人水怪的流言喧嚣塵上,廣泛制造傳播恐慌情緒,多次引發了群體性恐慌事件,造成一百多人死亡,上千人被逮捕。
後世抖音熱傳的水猴子,其實就是毛人水怪謠言的變種。毛人水怪也是新中國建國以來最大的謠言之一。
在口耳相傳的謠言中,毛人水怪是一種長毛的人形水鬼,挖人眼扒人心,像孫悟空那樣可以七十二變防不勝防,最離譜的是,謠言裏還說毛人水怪是政府放出來挖器官,好送給蘇維埃造蘑菇彈。
如此荒誕不經的謠言,在剛結束戰亂、民智未開的群衆間卻還很有市場。謠言波及到的地區,群衆徹夜難眠,惶恐不安,不種地不乾活不出門,各地誤傷之事頻出,已經極大的危害了社會秩序。
不過在當地政府的努力下,謠言終究還是慢慢平息了,但是這也只是暫時的,後世毛人水怪會假借水猴子的名字死灰複燃。
但是在已經初步普及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社會,幾個被指認為水猴子的水獺視頻已經不會再引發群體恐慌了。
這正是掃盲的意義之所在。
……
1955年,樂景在結束了山東之行後,來到了湖南。
一來,是想瞻仰參觀一下紅色聖地,二來,也是想去探望一個老同學。
……
破舊的木屋裏,幾十個學生正坐在歪歪扭扭高高低低的凳子上,舉着手中的課本,正專心致志的聽講臺上的年輕老師講課。
樂景站在屋外,覺得這一幕其實有些滑稽。
臺下的“學生”們一個比一個年紀大,最年輕的一個,也是兩鬓泛白的中年人了,其中還有一個老爺子頭發胡子全白了,而站在講臺上給他們上課的确是一個頭發烏黑面白無須的小年輕。
“同學們,誰知道興奮的簡體字怎麽寫?”
“這位舉手的同學,你上來在黑板上寫下答案。”
花白頭發的老頭顫顫巍巍的在黑板上寫下橫平豎直的‘興奮’,這兩個他寫的極為标準,看起來就像木板印刷體一樣。
樂景瞧着,倒是有點像科舉專用的館閣體。
這位老先生,竟然還是從清朝活到現在的“遺老遺少”,他字寫的這麽工整,當初肯定也是大功夫練習過寫八股文的。
來自封建時代老先生現在坐在課堂裏,像小學生一樣學習共和國改造的新一代簡體字,此情此景只能用奇妙兩個字來形容了。
他這一生,也是有故事的一生。如果用電影拍出來,如此波瀾壯闊的經歷只能用史詩來形容了。
當然,站在講臺上教授簡體字的年輕老師,雖然還嘴上無毛,但是他也擁有了遠超後世大部分同齡人的人生厚度。這個人,正是樂景這次要拜訪的老同學。
朗朗的讀書聲裏,年輕老師情不自禁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,然後他無意間擡頭,正好和窗外凝望着這一切的樂景對上視線。
老同學重逢,他興奮的臉都紅了,激動的笑眯了眼睛,無聲對他比了嘴型,“等我下課。”
樂景微笑着點頭。
門房敲起第一聲鑼鼓時,他就迫不及待的說道:“下課。”
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門前,用力給了對方一個熱情的擁抱。
“望旌,沒想到竟然在這裏見到你!你怎麽來了?”
樂景拍了拍老同學的背,“出差路過這裏,聽說你在這裏,就順便來看看。”
“自從那日從美國別過後,都過去七年了吧。”林葉眼睛發亮,上下打量着樂景,喃喃道:“瘦了,也黑了。”
“光說我,你不也這樣?”樂景指了指他身上的發黃汗衫以及黝黑發亮的皮膚,“老同學,你現在可是大變樣了。”
之前在美國時的林葉,那派頭多足啊。頭發每天用頭油抹的油光發亮,皮鞋也擦得锃亮,細皮嫩肉的,一看就知道是一個風流公子哥兒。
哪像現在,整個一個地道勞動人民打扮,看起來淳厚又質樸。
樂景不禁有些感慨。
自1949年在美國與林葉分別後,他們已經六年未見了。
當時樂景因為熟知歷史,趕在中美交惡前順利回國,而包括林葉在內的許多同學就沒有那麽幸運了。随着戰争的爆發,幾乎所有在美留學生都處于被監視狀态,還有的同學因此锒铛入獄,備受折磨。就比如當時留美科協的會長、哥大物理學博士程嘉悅就因此被移民局監禁了好幾年,去年才歸國。
朝鮮戰争爆發時,海外留學生普遍是持悲觀态度,認為中國必敗無疑。所以當志願軍戰士們在戰場上高歌猛進時,他們也是受到最大思想沖擊的人。
樂景臨走前,曾經和幾個看衰大陸的同學賭朝鮮戰争的結局。
而當初和他打賭的那幾個人,有的現在繼續在國外享受榮華富貴,橫豎當無事發生,也有人因此改弦易轍,踏上了歸國之路。
所以就像樂景曾經預料過的那樣,朝鮮戰争結束後,出現了一大波海外華人歸國熱潮。許多之前對新中國持觀望态度的海外華人争先恐後歸國發展建設,林葉當然也回國了。
當時是1953年,樂景的《速成識字課本》剛發行沒多久,他那時在軍隊裏不太方便見他。等到他方便了後,林葉已經主動申請回到了家鄉湖南支援發展當地教育,導致他們生生拖到現在才見面。
樂景打量了一下面前破敗的磚瓦土屋,有些感慨的說:“你可讓我好找。你不是被分配到大學教書嗎?怎麽跑到這裏了?”
林葉摸了摸鼻子,“說來話長,走,我們回宿舍,咱倆好好敘敘舊。”
……
“這麽說,你現在是在義務支教?”
樂景環顧了一下林葉簡陋艱苦的宿舍環境,然後故意誇張的上下打量坦然鎮定的老同學,調侃道:“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。”
林葉教的學生身份跨度特別廣。既有附近村小的老師,各村村委會乾部,又有民國時的私塾先生,更有清朝時的老童生——就是那個白頭發的老先生。
這些人一旦學會簡體字,那麽就可以惠濟附近十幾個村莊的幾百幾千幾萬名學生。
能號召這麽多人來這裏學習簡體字,林葉着實是下了大力氣。
原主是個愛慕虛榮嫌貧愛富的性子,和他相交的朋友林葉雖然人不壞,但是也不是什麽熱衷艱苦奮鬥的人。沒想到不過短短幾年,他竟然就變了性子。
沒想到林葉卻複雜的看了他一眼,揉了揉頭發,“其實,多虧了有你的鞭策,我才下決心下鄉的。”
樂景挑了挑眉,“哦?這個怎麽說?”
“你這些年掃盲搞得有聲有色的,你編寫的《速成識字課本》在各地廣為流傳,不知道使多少群衆脫了盲,我在大學,同事們聽說我們倆是一個大學的同學,都不免高看我一眼。這次大學搞這個義務支教活動,我就報了名。”
林葉推了推金絲邊眼鏡,故作不服氣的擡了擡下巴,一瞬間好像又變成了那個高傲的年輕人,“都是一個大學畢業的,你能做的事情,我當然也要做。”
“這……我真沒想到。”
樂景欣慰的蘇展眉眼,坦率回答:“但是我很高興。我最近時常覺得力不從心,國家初立,百廢俱興,不僅高精尖行業缺少人才,基礎産業也是很缺人,國家日後要想騰飛,掃盲更是重中之重。現在正是缺人的時候,你能深明大義,我回頭就向教育局申請,給你發個嘉獎,評個先進。”
“別,別給我戴高帽。”林葉唯恐避之不及的退了一步,望着樂景的目光好像是在看着什麽洪水猛獸,“我本來只是想在這裏乾幾個月,你這一吹捧,那完了,我就走不了了,我可不想在這裏待一輩子。”
樂景失笑的搖了搖頭,“行,是我考慮……”
“嗷嗚!”
一聲野獸的狂嘯聲打斷了樂景未完的話,他茫然了一瞬,就見林葉面色大變,火燒屁股一樣蹦了起來。
“什麽在叫?我怎麽聽起來像老虎?”樂景笑着搖了搖頭,自己也自己的話有點可笑,怎麽可能有老虎,又不是動物世界。
“就是老虎!”地道的湖南土著林葉壓低聲音,從牙縫裏逼出來一句話:“從52年開始,湖南就遭了虎災,就連長沙都被虎群圍過!今年岳麓山剛打死一只老虎。這幾年,老虎差不多都吃了幾百人!”
樂景難得有些茫然。
林葉的這番話讓他很沒有真實感。
他在來湖南前,也對有湖南的虎災有所耳聞。
但是他來自華南虎已經滅絕的現代,萬沒想到不過幾十年前的中國,華南虎竟然如此猖獗!而且他這一路來,不知道應不應該說運氣好,沒有碰到一只老虎,狼倒是遇到過幾只,但都是遠遠看到人就跑了。
他便下意識便覺得猛獸怕人,不會侵襲有人住的村莊。
沒想到,如今竟然正好撞上了老虎襲村!
他看到林葉飛快從牆上取下來挂着的獵槍向門口走去。
樂景茫然,“你乾什麽去?”
林葉瞥了他一眼,白着臉說:“老虎都進村了,你說還能乾什麽——當然是去打虎啊。”
樂景:……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